球场野猫 · 庞克少女 · 异议诗人

时间:2020-07-24    热度:625

2018年世界杯决赛下半场十余分钟,四名身着警察制服的怪客神速冲入球场,她们闪避保安的追逐,先向观众席大力挥手,又与法国球员麦巴比(Mbappe)击掌,但很快还是被保安人员抬走。事发突然,不少球迷在旁看呆了,而裁判的叫停使克罗地亚损失了一个绝好进攻机会,也令克队球迷怒斥闯入者。不过另一边厢也有观众高呼:呢件事好庞克!数小时后,果然就出现了俄罗斯庞克乐队——暴动小猫(Pussy Riot)在网上认责的消息,一众步入中年人士激动道:原来是消失已久的Pussy Riot!


暴动小猫冲入球场,并不如《环球时报》所说的「提前与法国队庆祝」,而是明确向俄罗斯当局提出政治诉求:释放所有政治犯;不因在社交媒体上「点讚」而监禁任何人;停止非法逮捕集会人士;允许国内政治竞争;不製造刑事指控和无故将人关入狱;俗世警察变为天国警察。早在2012年,暴动小猫成员就曾因闯入莫斯科救世主大教堂,演唱反普丁歌曲而被当局逮捕,判处两年监禁。「警察会随时介入你的生活」,这场行动将俄罗斯的威权现况直接呈现于世界眼前。



要表态,上球场



球场真是一个奇妙的舞台,演出者不只有球员,更有怀揣不同诉求的观众,因此很多情绪也在此意外地发酵。英国庞克乐队性手枪(Sex Pistols)的无政府主义理念、暴力抗争的行动常常让警察感到头痛,其主唱Johnny Rotten还有一个身份——阿仙奴球迷。某次访问中,记者问Johnny最近一次被警察骚扰的经历,他答说:「我记得是有一年阿仙奴在温布利球场的比赛,我是阿仙奴的球迷,于是我就去了。警察要我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我就说,我得了痔疮,除非给我一个垫子,不然我就要站着。」正如暴动小猫的艺术行动中带出的信息:警察总在你左近。要自由地睇一场波,还真是不容易的。


球场与政治之间的关係难以分割。巴塞隆拿与皇家马德里之间的百年积怨,就是足球政治的最大例证。由佛朗哥政府时代开始,皇马一直受到当局的支持,相较之下巴萨则是加泰人民反抗佛朗哥的象徵,支持独立阵营的人们无法上街表态,却可以在巴萨的球场里讲加泰语、大喊独立口号,而主场播放的西班牙国歌也总是被球迷的嘘声盖过(然而西班牙是没有国歌法的)。2017年10月的加泰独立公投日撞正比赛日程,巴萨要求延期却被西甲联赛拒绝,于是即刻关闭鲁营球场,将十万球迷「赶去」公投现场,以此表达抗议。无人的球场也是一次强力的政治表态:谁说足球联赛只有商业和买卖?它更是能承载不同诉求的场域。



异议诗人与天国警察


暴动小猫在声明中引用俄罗斯异议诗人普里戈夫(Dmitri Prigov)对天国警察(heavenly policeman)和俗世警察(earthly policeman)的叙述:俄国警察如同地上警察,以暴力驱逐集会抗议的人,相反的天上警察则会如同轻触花朵般对待每个人。她们身着制服穿梭于球场,仿佛诗人语言的践行者。而7月16日,刚好是普里戈夫逝世十一年的忌日。


普里戈夫在诗歌、装置艺术、文化理论等多重範畴中游走,其作品一直被俄罗斯(及前苏联)当局压制,直到共产主义末期时,少许作品才在国外发表。这位被认为拥有「公共生活中最健全的声音」的诗人,却在1986年某日,同友人行于街上时忽然被拦住,随后就被苏联精神病医院带走。在精神病院中,诗人也被认为是「顽固的颠覆份子」,因抵抗当局而饱受痛苦。


普里戈夫最着名的一首《苏联警察》,写的便是警察天南地北「无所不在」,因各种原因此诗未有中文翻译,唯有提供英译版本给大家一读:


Look from anywhere, and there is the policeman

Look from the East and there is the policeman

And from the South, there is the policeman

And from the sea, there is the policeman

And from the heavens, there is the policeman

And from the bowels of the earth …

But then, he's not hiding.



地上早已乱哄哄,暴力驱逐异议者的警察各地都有,品性如出一辙。普里戈夫离开了十一年,「天国警察」还是没有降临,反而是地下庞克出现在俄罗斯的绿茵场上,闪现了被囚禁已久的异声。暴动小猫今又回归反抗的行列,受过监狱之苦的她们却没有任何疲态,而是带着一贯游戏般的抗争方式,以及从未变过的年轻笑容(六年前法官定罪时,三位成员也是如此相望微笑),当着全球观众的眼睛,从普京的高档衣冠中扯出一缕可疑的线团。